程衍没答话。他仰起头，看庙顶那三分之一的破洞：洞外面是黑的，黑里有星，星底下那一角天正在慢慢褪色，褪成一种很薄的灰。墙根下不知道什麽虫叫了一整夜，这时候忽然停了，整座庙一下子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声音。
第四次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。他改成分两层：一层灰贴着地面不动，只负责量「这里本来有多少」，把那个数字喂给另一层；另一层什麽都不管，只管差。一个标尺，一个读数。他等了三息，读数没有跳；再等十息，还是没有跳。
他睁开眼。
＊＊＊
世界亮了。
程衍在原地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麻了都没察觉。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读数：满眼的白退了下去，退成一片很深的底，而在那片底上，东西一个一个浮出来，浮得很慢，像显影一样。
坡下的镇子是亮的。不是灯，是人。每一个人身上都挂着一团光，浓淡不一，像有人把一把不同亮度的烛火撒在那片黑瓦上。挑水的那团最暗，暗到灰要贴得够近才给得出数字；在巷口拐弯的那团中等；镇东那座楼里有三、四团明显厚一圈，但也就是厚一圈，厚不到他昨天以为的那种程度。
再往下看，地在动。有东西从地底往上渗，很慢、很匀，像锅底冒上来的细泡，整片山、整条溪、整座镇底下都在渗。它渗进土里、渗进水里、渗进那些人身上。他们身上那团光是从地下爬上去的。程衍忽然想起韫说的那句「多到不用去找」。那不是修辞，这个世界真的在往外冒。
他转过头。土地庙里那一团是全镇最亮的。不是最厚，是最乾净。别人的真气在经脉里走，是涓涓细流：从小腹的丹田出来，绕一圈，回丹田，一路上散着边、漏着。她不一样。她的丹田收得极紧，一点都不往外冒；从丹田出去的每一条经脉里走的都是水量丰富的溪流——同样一圈，她这一圈的量是别人的十几倍，走得又细又直，细到灰得把刻度往下切一级才数得清有几条。走完一圈，一丝不漏地流回丹田存起来。她在收，这座镇上没有人收得比她乾净。
程衍看了很久，才想起自己该说点什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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