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舒蔚秋送毛毛回到他姐姐家里。舒蕙月不免对他唏嘘了一番。舒蔚秋当年在英国留学的时候,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华人朋友,回国以后做了律师,他就请这位朋友帮忙察看文件。那位律师认为遗产的条款对毛毛非常公平,于是舒蕙月作为监护人替毛毛签了字。安德烈又亲自带了律师们来吉庆里拿文件,这次杜子华没有跟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,舒蕙月一见到安德烈走进屋来,只觉往事如潮袭上心头,眼眶不禁一下子红了。她引着众人进了厅里,大家看见范老爷的香案,也都按照中国规矩去敬了香。

        办完正事,众人坐着喝茶谈话。一个年轻秘书无意间提起来,说安德烈少爷给了杜子华一笔礼金作为领路的答谢,杜子华对数目非常满意,似乎考虑着要回香港去居住。

        舒蔚秋因为很反感杜子华的缘故,当时就皱了皱眉头,但究竟不是他的钱,他也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德烈没有跟大家坐在一起,独自抱着手臂站在窗边,外面院里夹竹桃花丛的阑珊花影照在他身上,使他英俊的脸上光影分明。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,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话,但舒蔚秋一露出不赞成的眼色,他就立即说道:“你们的表姑父不过是想要点钱,给他就是了,那也不值得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舒蕙月说道:“我有个学生的父亲在香港做生意,前两天和他家太太聊起来才知道,原来他们也认识杜家,听说表姑父那老来得子的独苗少爷很不成器,杜家一大家子都搬回申城来了,只有那杜少爷还死活留在香港抽大烟、玩舞女,到处惹是生非,前两天还在俱乐部把一个英国人给打了,都闹上报纸了。难怪表姑父一大把年纪还要出来弄钱贴补家用。他要不赶紧搬回香港去,不知道他那宝贝少爷还要干出什么事来呢。唉,活活拖累了杜家的太太小姐们了。”舒蔚秋想到从前杜家的人和事来,也只有默然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着说着,天色渐渐黑了,今天天黑得格外早,满院风声瑟瑟,似乎要下雨。舒蕙月盛情挽留众人用饭。众人不好再拒绝一次,于是都留了下来。舒蕙月让兄弟陪客聊天,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不过来,请了隔壁二房东的老妈子来帮忙烧菜。那老妈子上了年纪,口味有些迟钝,今晚的菜肉一味偏咸,安德烈吃得不多。舒蕙月很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饭后,舒蔚秋把他们送到弄堂口,范家的车子早就来接了。安德烈对律师秘书们说道:“你们先回去吧,我在外面散会儿步再回去。”一个华裔秘书忙劝道:“少爷仔细遇到人家劫道剥猪猡,还是让保镖跟着吧。”安德烈皱眉道:“怕什么?申城也不至于大街小巷都是黑帮流氓,又不是拍电影。”舒蔚秋说道:“我陪你到附近苏州河边走一走,然后送你回酒店去。”众人都知道当年舒蔚秋从强盗手里救下安德烈的事迹,有他陪着,众人放心乘车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漫步走向河边,晚风吹在身上清凉舒适,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湿润水汽。弄堂里横七竖八摆着板凳竹榻,市民们都到外面来露天纳凉。安德烈跟着舒蔚秋穿行在狭窄的通道之中,互相也不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苏州河边,夜色下河水漆黑如墨,两人沿着河浜默默走了一阵。安德烈在不远处迈步走着,舒蔚秋看见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,就想起他第一次跟安德烈过夜,那时也下了大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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