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烈说道:“申城的冬天也下雪么?我听说这里很少下雪。”舒蔚秋说道:“我们那时住在苏州乡下,姐姐待产那几天夜里,雪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,像是住在井里一样。”明明是站在大太阳地里,但说话间,他好像又回到了漆黑阴湿的乡野雪夜,身上寒浸浸的,冰清水冷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德烈也能想象到他们那时一定很艰辛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我想法律上可能会有些小问题,但没关系的,让律师们去解决吧。”舒蔚秋说道:“当年姐姐一走了之,现在怎么还能要范老爷的钱呢?”安德烈说道:“这笔遗产是留给孩子的,不是给你姐姐的,你们没有权利代他拒绝。”舒蔚秋说道:“那……也好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安德烈又说异国继承遗产并不容易,为了完成法律上的手续,他会在申城盘桓一段时间。舒蔚秋心想若不是六少爷亲自前来监督,这笔钱怎能漂洋过海、完整无缺传到他外甥手里?想想都是千难万险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走到了徐家汇教堂附近,天气好的时候,常有小孩子聚在这一带放风筝、喂鸽子,像是小公园似的,但近来天气太热,那片绿茵茵的草地分外静谧。两人走到教堂的外墙阴影下,教堂里人影攒动,隐隐奏着乐声,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。

        舒蔚秋很想想问安德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可不知为什么总开不了口。当年他们突然分手,那是舒蔚秋单方面做的决定,是他撇下了安德烈,他们俩都不会忘记这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就算当初是舒蔚秋不好,已经十年了,所有的怨也都该变淡了,然而……爱呢?爱也一样会变淡吗?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站在琉璃花玻璃长窗下面,安德烈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,低声道:“怎么秋天会这么闷热?”舒蔚秋说道:“申城的秋天就是这样子,还没到冷的时候呢。”安德烈说道:“我不喜欢出汗,我倒是喜欢冷一点。”舒蔚秋说道:“嗯,但你也说,你的家永远在南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望着远方异常蔚蓝的秋日天空,只听得教堂里传来柔和虔诚的吟唱,人心里飘飘渺渺的,不知身在何处。

        舒蔚秋终于问道:“你过得好不好?”安德烈反问道:“什么叫做好?”舒蔚秋想了想,说道:“那都是各人自己的感受。别人无法下定义。”安德烈追问道:“那你的感受是什么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安德烈应该是想知道,当年舒蔚秋放弃了他而选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。舒蔚秋说道:“我……过得挺好的,学生时代的理想,现在基本都实现了。”然而小时候因为认识有限,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东西,那些东西不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吗?

        安德烈不语。舒蔚秋半晌方道:“我们回去罢,我怕毛毛等急了。”他们回小饭馆子接了毛毛,又一起回到了医生宿舍。杜子华早在会客室等得火急火发,一听到电梯声响,立即和范家的律师秘书们一道儿迎了出来。上次虽然在医院闹得很不愉快,但杜子华好像根本不记得那些前仇旧恨,他对待舒蔚秋十分亲热,又赶着毛毛要送他一只金项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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